今年，北京与上海先后发布优化营商环境9.0版行动方案。这标志着两地营商环境改革正式迈入第九个年头，更意味着中国超大城市营商环境建设正从“政策供给”阶段进入“生态构建”的新周期。作为长期观察中国营商环境的第三者，本文旨在系统比较京沪9.0版方案的异同，探究其背后共同的改革逻辑与差异化的路径选择。
一、时代背景：从“普惠便利”走向“精准赋能”
进入9.0时代，北京与上海的改革方案呈现出高度一致的时代特征——从追求“办事便利”转向追求“发展赋能”。
北京9.0版明确提出“三个更加注重”：更加注重为企业发展赋能、更加注重普惠中小微企业、更加注重服务质效。这一表述清晰地揭示了改革重心的转移：营商环境不再是简单的审批提速，而是对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深度支撑。数据显示，2025年北京新设经营主体38万户，其中47.5%为科技型企业。面对创新主体的蓬勃活力，北京选择以要素保障为突破口，为企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全方位支撑。
上海9.0版同样体现了这一转向。方案围绕政务服务、市场竞争、产业生态、社会共治四大环境推出26条任务举措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上海首次将“产业生态环境”单列为一个板块，标志着营商环境建设从“普惠服务”向“精准适配”转变。正如上海市发改委相关负责人所言，上海正从办事“快不快”向服务“好不好”、体验“优不优”进行迭代。
这一共同的转向并非偶然。经过八版改革，两地已在政务服务便利化方面取得显著成效——上海在59项世界银行测评点中有22项达到全球最优水平；北京推出120个“高效办成一件事”，整体压缩时限58%、材料精简52%、跑动减少88%。当“便利”成为标配，“赋能”自然成为新的竞争焦点。
二、方案框架：品牌统领与系统集成的差异设计
尽管改革方向趋同，但在顶层设计层面，两地呈现出鲜明的路径差异。
北京9.0版以“北京服务”为统领品牌，构建了“精准赋能、服务提升、法治护航、协同优化”四大板块，共推出28项改革举措，并从中选取十大专项行动予以重点突破。这一框架的逻辑是：以品牌引领改革方向，以行动聚焦关键痛点。发布会上，北京市发改委明确提出“伙伴式”服务理念，强调要不断完善为企服务体系。品牌化、体系化、行动化，是北京方案的核心特征。
上海9.0版则延续了“行动导向”的传统，围绕四大环境建设提出26条任务举措。相较于北京的品牌统领，上海的框架更强调系统集成——政务服务、市场竞争、产业生态、社会共治四大板块相互支撑，共同构成“大营商”视野下的改革图谱。值得一提的是，上海方案将市场竞争环境作为占据篇幅最多的部分，包含促进公平竞争、优化监管检查、保护知识产权等8方面举措。
从数量上看，北京28项、上海26项的体量均较前几版有所精简。这一“减量”背后是共同的改革哲学——方案重在“对外”，只纳入企业真正关心的任务事项，政府部门内部工作不纳入公开文件。正如上海所强调的，要让每一项优化举措“更加普惠、公平、可感可及”。
三、关键举措：要素保障与产业生态的差异侧重
（一）要素赋能的路径分野
在“赋能”这一共同主题下，两地选择了不同的着力点。
北京将“人、地、数”作为核心突破口，推出一系列量化指标：提供100万平方米创业空间、1万套青年人才公寓；允许工业项目按约分期缴纳出让金；扩大跨境数据流动试点至全市。这些举措的显著特点是“可量化、可感知”——1万套人才公寓、100万平方米空间，都是企业能够直接计算和预期的“真金白银”。针对融资难题，北京推动市融信平台接入政务服务App，实现融资服务与政策服务“一平台集成、一站式办理”。这种以要素供给为核心的赋能路径，与北京作为科技创新中心的城市定位高度契合——创新型企业最需要的，正是人才、空间、数据、资金等核心要素的精准保障。
上海则更强调“产业生态”的系统构建。9.0版首次提出“打造友好适配的产业生态环境”，对产业发展亟须的空间载体、融资服务、人力资源、楼宇服务等软硬件建设提出明确方向。在区级实践中，这一理念得到充分体现：嘉定区推出“产业共生赋能行动”，聚焦构建“热带雨林”式产业生态，通过沃土培育、活力激发、边界拓展三个专项，巩固提升汽车新四化、集成电路、生物医药三大核心产业能级。金山区则为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、高端化工新材料等七大重点产业量身定制“一业一策”服务套餐，推动营商环境与产业集群深度耦合。这种以生态构建为核心的赋能路径，根植于上海雄厚的产业基础和完备的产业链条——企业需要的不仅是单个要素的供给，更是产业生态的协同支撑。
（二）法治保障的差异化焦点
法治是两地共同强调的改革重点，但在具体议题上各有侧重。
北京9.0版将“法治护航”作为四大板块之一，重点关注两个新兴议题：一是严厉打击涉企网络谣言和“网络水军”，优化涉企侵权举报管理流程；二是整治平台经济领域的“内卷式”竞争，动态完善负面清单。这两个议题直指数字经济时代的痛点——网络抹黑成本低、辟谣成本高，“内卷式”竞争导致企业利润薄、创新难。北京作为互联网平台企业聚集地，对这一问题的关注体现了对本土企业痛点的精准把握。
上海9.0版同样关注新问题新情况，首次将“反内卷”相关内容写入地方性营商环境文件。同时，上海在完善法律服务方面提出具体举措：完善“蓝鲸”护企线上线下服务功能，深化园区“法治副园长”机制，为企业提供法律咨询、风险防范、出海护航等全方位指导。此外，上海将进一步深化“检查码”制度，推动“信用+风险”分级分类监管，对信用好的企业最大限度减少现场检查频次。相较于北京对网络空间的聚焦，上海的法治布局更为系统，覆盖了事前合规指导、事中智慧监管、事后权益保护的全链条。
（三）区域协同的战略差异
作为京津冀和长三角的核心城市，两地在区域协同方面的改革举措深刻体现了各自的战略定位。
北京以京津冀一体化作为改革重点。9.0版明确提出探索京津冀行政许可结果互认，深化京雄政务服务同城化；强化京津冀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功能，促进创新要素跨区域高效配置，对接技术需求不少于300项、推送成果不少于400项；持续推进养老机构评定互认、医疗检查检验结果互认，优化异地医保直接结算。这些举措呈现出鲜明的“辐射带动”特征——北京作为核心城市，向津冀输出政务服务标准、科技创新资源和公共服务能力。
上海则将长三角一体化与“走出去”战略并重。一方面，推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向纵深推进，在跨区域知识产权协同、跨域市场联合执法等领域开展务实合作。另一方面，充分发挥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功能，做强企业“走出去”综合服务平台，集成法律、税务、金融、风险预警等专业服务，鼓励中小企业抱团出海。这种“对内协同+对外拓展”的双轮驱动，根植于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区位优势——既是长三角的龙头，又是中国企业走向世界的桥头堡。
四、深层逻辑：殊途同归的改革哲学
透过具体举措的差异，可以窥见两地9.0版方案背后的深层逻辑。
其一，改革理念的差异：“要素保障”与“生态构建”。北京9.0版的核心词是“赋能”，而赋能的具体路径是要素保障——人才公寓、产业空间、数据流动、融资服务，都是企业生产经营的“硬要素”。上海9.0版的核心词同样是“赋能”，但上海的赋能源于“生态”——产业生态环境的构建，强调的是产业链上下游的协同、大中小企业“大手拉小手”的共生、创新要素与产业需求的精准对接。这一差异与两地的产业结构密切相关：北京作为全国科技创新中心，集聚了大量科技型初创企业，需要的是“从0到1”的要素供给；上海以制造业和产业集群见长，需要的是“从1到N”的生态支撑。
其二，服务理念的差异：“伙伴式”与“店小二”。北京在发布会上明确提出“伙伴式”服务理念，强调要和企业做伙伴。这一表述极具象征意义——伙伴关系意味着平等、互信、共同成长。上海则延续了“店小二”的服务传统，强调全心全意当好企业的“最佳合伙人”。从“店小二”到“最佳合伙人”，上海的表述变迁折射出服务理念的升级——从被动响应到主动赋能，从单一服务到价值共创。
其三，推进逻辑的差异：“十大行动”与“四大环境”。北京从28项改革举措中选取十大专项行动予以重点突破，体现了“以点带面”的推进逻辑——通过局处长走流程、执法服务向前一步、优化营商网络环境等专项行动，下大力气破解卡点堵点问题。上海则以四大环境建设为主线，强调系统集成和整体推进。这一差异折射出两地不同的治理风格：北京善于以专项行动集中突破，上海长于以系统思维整体推进。
五、观察者思考：殊途能否同归？
“十五五”开局的新起点，北京与上海的9.0版营商环境改革方案，既是对过去八年改革的系统总结，也是对未来五年发展的战略布局。
从改革成效看，两地均已达到世界领先水平。北京和上海有22项测评点达到全球最优。从企业感受看，两地均在持续缩小政策与企业感受度之间的“温差”。北京提出“更加注重服务质效，让政策直达快享”；上海强调“让每一项优化的举措更加普惠、公平、可感可及”。
然而，站在第三方观察者角度，两地改革中仍有一些共性问题值得关注。其一，要素供给如何真正转化为企业获得感？北京的1万套人才公寓、100万平方米创业空间，上海的“一业一策”精准服务，最终都需要通过基层的执行力转化为企业的真实体验。其二，“反内卷”如何落地？无论是整治平台经济“内卷式”竞争，还是回应企业“反内卷”诉求，都需要从政策口号转化为可操作的监管标准。其三，区域协同如何从“协议协作”走向“深度融合”？京津冀的行政许可互认、长三角的跨域执法协作，都需要突破行政壁垒和制度障碍。
展望未来，北京与上海的营商环境改革或将从“各美其美”走向“美美与共”。北京的“要素保障”与上海的“生态构建”、北京的“伙伴式服务”与上海的“最佳合伙人”、北京的“专项行动”与上海的“系统集成”，彼此之间并非对立，而是可以相互借鉴、互为补充。毕竟，优化营商环境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，唯有持续迭代、不断创新，才能让企业在这片沃土上茁壮成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