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引言

 
  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使人类社会越来越富足,但也使社会形态高度不确定和复杂。由此导致许多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,并极大地增大了社会风险[1]。这些高度复杂和很难应对的问题,通常被称为“邪恶的问题”(wickedproblem),以表明其狡猾多变、反复无常和无法根治的特征[2]。恐怖主义、气候变化等问题都是国家层面的邪恶问题,并得到广泛的关注和研究。占道经营、野广告、垃圾暴露、窨井盖缺失等则是城市管理的邪恶问题,对此开展的研究则相对不足。这些问题看似微不足道,但却长期存在并难以治理,不仅耗费公共资源、影响市容市貌,而且造成人员伤亡及其他社会损失。如何治理这些问题所带来的挑战,就成为城市管理面临的关键课题。
 
  以社交媒体、移动智能终端、云计算、物联网、大数据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,使智慧城市的雏形初现,并为这些城市痛点的破解提供了可能。[3]针对这些城市痛点,许多地方政府都开展了大量创新。特别是网格化管理等策略的引入,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这些问题的滋生。与此同时,越来越多的学术机构和企业也参与其中,推动社会关注和众筹众创。例如,贵州痛客梦工场科技有限公司,提出“痛客”的概念,发起组织中国痛客大赛,推动大数据技术解决各类痛点难题。上海数据开放大赛则从数据开放角度出发,为参赛者提供城市管理的数据资源,推动奇思妙想的大数据应用。
 
  利用新型信息技术推动城市治理创新,并开发和实施可以破解这些痛点的解决方案,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与此同时,对这些痛点及其解决过程的深入研究,也有助于揭示城市治理创新的过程和特征,并推动该领域的理论创新。但是,如何引入智慧城市的治理创新理念,对这些城市痛点加以应对和根治?目前,这方面的研究还不多见,且主要以理论探讨为主。为此,本文以号称城市“牛皮癣”的野广告为例,对城市痛点的智慧治理进行案例研究。针对野广告的治理难题,从公众参与、协同治理、智慧城市和疏堵并举等四个方面入手,提出“四位一体”的治理创新方案,并讨论其政策启示和理论展望。
 
  二、城市痛点及其治理挑战
 
  (一)作为城市痛点的野广告
 
  城市痛点是城市管理者感到头痛的难题,属于“邪恶的问题”。这些问题积年已久、久治不愈和难以根除,虽然城市政府部门期望解决这些痛点,但是却苦于无计可施,常常不得不束手就擒。占道经营、野广告、垃圾暴露、窨井盖缺失等都属于城市痛点,不仅备受市民和媒体的广泛关注,而且常常成为诱发社会矛盾的热点问题。为什么这些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,而政府部门却无法有效治理呢?这个症结同城市痛点的特征不无关系。
 
  城市痛点具有一些显著特征,使其无法得到根治。首先,这些问题看似微不足道,但却大量存在且频繁发生,日积月累会诱发严重的社会矛盾。以城市街区暴露的垃圾为例,如果得不到及时清理,久而久之就可能积累到难以收场的地步。加之暴雨冲刷和污水横流,不仅影响城市环境整洁,而且会导致邻里纠纷和社会矛盾。与此同时,这些问题还会诱发连锁反应,通过“破窗效应”使居民养成较差的行为习惯,并导致问题丛生的路径依赖。
 
  其次,这些问题往往需要多个政府部门协同治理,但是这恰恰是城市管理的软肋。为了破解这些痛点,政府部门需要安排许多工作人员巡查走访,极大地耗费公共资源。以占道经营为例,违法占道经营者同城市管理部门就像玩一场场“猫捉老鼠”的游戏。与此同时,政府部门之间推诿扯皮和“踢皮球”,使居民面对这些问题投诉无门。
 
  最后,城市管理部门可以使用的传统手段无法奏效,城市痛点陷入常态化和无序化。城市痛点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一样,似乎任何手术和药剂都无济于事。与此同时,这些问题的涉案金额不高,惩罚力度不够,也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违法行为的持续发生。疲于奔命的城市管理部门通常采取“运动式治理”的非常规手段,在城市痛点恶化时才行动起来,但往往为时已晚和收效甚微。
 
  非法张贴广告,俗称“野广告”或“牛皮癣”,是城市治理的“顽疾”或“痛点”。不法广告商或居民在路面、电线杆、墙面等张贴的广告,不仅影响市容美观,而且难以清理整顿。许多广告属于非法广告,涉及色情、金融诈骗、虚假医药等领域,对城市健康风气造成负面影响。城市管理部门不得不花费巨资雇人清理,并开发强力清除野广告的机器和药剂。尽管环卫工人可以利用先进技术和工具快速清理,但野广告却层出不穷,可谓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。清理后的野广告通常会留下无法根除的斑痕,就像城市皮肤的一道道创伤一样难以彻底抹去。此外,得不到有效根治的野广告,还可能诱发其他人效法,产生所谓的“破窗效应”,使城市管理难上加难。因此,在野广告滋生泛滥的街区,往往也是犯罪猖獗和社会秩序混乱的区域,为公共治安留下严重隐患。结合上述讨论,可以认定野广告是城市管理的痛点之一,也是亟待破解的邪恶问题。
 
  (二)野广告的治理挑战
 
  中国几乎所有城市都不同程度地存在野广告问题,面临问题泛滥而难以根治的困境。无论是城市政府有关部门还是社区基层组织,都下大力气去治理野广告。虽然取得了一定效果,但是总体来说收效甚微。概括来说,目前的做法主要包括事后清理、宣传教育、“保甲连坐”和罚款停机等方式。但是总体来说,这些做法是低效、费力和不可持续的。
 
  面对野广告,政府部门首先想到的是快速清理。这种做法不仅耗费大量财力人力物力,而且治标不治本。一些张贴牢固甚至刷漆的野广告,很难完全清除。张贴在高处的野广告,清除可能带来工作人员的安全风险。除了事后清理,政府部门对市民进行宣传教育,培养他们爱护环境的意识。这固然可以减少野广告,但是对广告商而言却爱莫能助。与此同时,宣传感化是德治,需要长期持续的“浸濡”,很难同目前城市管理的迫切需求相匹配。
 
  目前一些社区要求商户负责“三包”,清理其负责区域的野广告,类似于“保甲连坐”的方式。这种层层下派任务和划片治理的方式简单粗放,同事后清理如出一辙,也无法完全根治野广告。不仅如此,商户经营业务繁忙,无暇顾及野广告。清理野广告徒增商户的成本,不利于简政放权和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。
 
  按照市容规定,可以对违规商家和个人处以1000元以下的罚款。对于拒不配合的,可以对留有通信号码的野广告,暂停其通信服务。由于罚款的额度较低,同广告商的巨额商业收益不成比例,无法发挥震慑作用,因此其作用有限。暂停通信服务的做法,等于掐断了广告商的信息来源和收入渠道,具有很强的威慑力。但是,广告商仍然可以频繁更换通信号码,所以此法也有一定局限。此外,依靠城市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去排除和清理,仍然是一项浩大而低效的工作,总体可持续性并不强。
 
  综上所述,各地政府部门在治理野广告方面不可谓不够用心用力。但是,鉴于目前的做法仍然没有摆脱既定的框架和传统的模式,所以仍然是治标不治本和收效甚微。因此,需要创新求变,引入智慧城市的治理理念,并提出更有针对性、效率性、有效性和可持续性的治理方案。
 
  (三)新加坡的治理经验与启示
 
 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,城市管理者都对层出不穷的野广告头疼不已。在野广告的治理方面,国内外城市都进行了持续不懈的探索和实践,并积累了值得参考的经验。这里以笔者在新加坡的观察和研究为例,介绍其治理野广告的实践做法和经验启示[4]。新加坡在治理野广告方面经验丰富,并积累了许多富有创新性的实践,使之成为享誉全球的“花园城市”。野广告虽然本身是城市管理者头疼的难题,但是对其治理的过程中也蕴含着值得挖掘的智慧城市建设良方。概括来说,新加坡在治理野广告方面采取了严刑酷法、技术创新、疏堵结合、群众路线等做法[5]。
 
  新加坡素以罚款名目繁多著名,因此也被称为“罚款之都”(fine city)。在野广告治理方面,政府严厉罚款,并有其他配套惩戒措施,甚至可以动用刑罚。比如,负责野广告治理的陆路交通局就从2015年提高罚款额度,从过去的首犯罚款300新币增加到500新币(1新币约合5元人民币)。如果累犯则增加罚款额度,并最高可罚款2000新币。这样一来,令胆敢违法的广告商和居民闻风丧胆。除非不知情或侥幸,否则广告商和居民绝不敢违法张贴野广告。2011年政府开出674张罚单,2012年减少至454张,2013年则进一步减少至不足300张。
 
  野广告通常出现在灯柱、电线杆或墙面上,所以新加坡政府采用新材料来装饰街道立面,广告一贴就自动掉落,很难保持在上面。尽管这项技术会增加政府开支,但是其效果却立竿见影。2009年,新加坡政府试点该计划,发现其效果显著,于是在全岛推广。从2010年开始,新加坡政府就在主要路段和交通枢纽布设这种防贴材料,目前已在全岛600多个地点近两万个路灯柱和道路设施上使用该材料。这项技术创新使非法张贴的广告一吹就落,大大减少了政府清除的费用,使政府每年减少开支达10万新币。
 
  如果只是上述两方面做法,可能还无法真正消除野广告,因为广告的需求仍然存在。如果广告需求得不到解决,野广告可能“蹬鼻子上脸”,出现在更加难以清除的地方,如楼顶、墙角。野广告还有可能使用不需要张贴的载体,如喷漆或钉立,使清除工作更加困难。因此,新加坡在地铁站、巴士站、商场和组屋区等设立公开广告窗,广告商和居民可以花费低廉价格租用的广告位,而不必铤而走险去张贴野广告。一般来说,只需花费0.5到1新币,就可以张贴一张A4纸大小的广告。2011年以来,新加坡政府在人流密集的地铁站附近广设低价广告橱窗,并大力宣传教育,显著减少了非法广告的滋生。不过,对于广告内容本身就违法的野广告而言(如色情、赌博等),可能这种方法也无法奏效。
 
  尽管新加坡雇佣了全世界密度最高的清洁工,但是如果没有民众的积极参与,政府也只能为治理野广告而疲于奔命。因此,新加坡政府推出了鼓励民众参与监督的渠道和手机应用程序(APP)“一联通”(OneService)。居民可以“随手拍”去举报野广告等问题,并得到有关部门的快速回复和处理。这种APP类似于美国波士顿治理道路坑洞的“街震”(StreetBump)、英国伦敦处理垃圾的“伦敦爱净”(LoveClean London)、修理路面的“我修我街”(FixMyStreet)等,但是又有所不同。[4]“一联通”同中国一些城市使用的网格化管理异曲同工,鼓励市民举报城市管理中存在的问题,为政府部门提供了千万双眼睛去发现和定位问题。
 
  通过上述手段,新加坡基本上清除了野广告。虽然在一些角落仍然不乏野广告,但相比其他国家和城市,新加坡仍然做得比较令人满意。不过,新加坡的野广告在近些年有“死灰复燃”的迹象,这同政府放松管制和期望讨好民意不无关系。特别是2011年大选失利以后,执政党为了巩固执政基础,对民众的管制今不如昔,使野广告有“抬头”的迹象。但是,总体来看野广告仍然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
 
  三、智慧城市的治理创新:理念与手段
 
  (一)智慧城市的治理理念
 
  智慧城市不仅指智慧的技术、智慧的人,而且更关注智慧的协同和合作。智慧城市意味着通过信息技术打造人类合作的新平台,并推动开放治理和绩效改进。一座城市的“智商”就体现在能否充分利用信息技术,吸引并动员人力资源,并推动不同组织和个体之间的协同与合作。[6]在智慧城市的协同治理中,政府部门不仅仅需要完善内部管理,而且需要加强同其他主体的协同,共同促进城市痛点的消弭。因此,智慧城市的核心要义表现在透明、参与、创新和协同[7]。针对野广告等城市痛点,本文设计的治理方案重点突出如下几个智慧城市理念要点,可以概括为“四位一体”的智慧城市治理创新体系。
 
  首先,智慧城市依赖于信息技术的应用。信息化时代,特别是Web2.0时代,智能移动终端、社交媒体、地理定位服务(GPS)等为智慧型治理野广告提供了可能。如果仍然延续传统思维和陈旧做法,就显得不合时宜,也无法达到效果。因此,需要在野广告等城市痛点的治理创新中引入和开发各种信息技术,推动城市治理的智慧化。
 
  其次,智慧城市需要公众参与的支持。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”。要动员全社会力量参与,而不只是政府“唱独角戏”,才能根治野广告。尽管政府可以动用其人员和设备,但是仍然无法做到尽善尽美。相对来说,政府“独臂难支”,治理的成本收益也不高。因此,智慧城市特别强调人的智慧,以及民众参与共治城市问题。
 
  再次,智慧城市是协同治理。野广告的治理离不开多个部门和单位的协同,否则单靠环卫部门的清理、城管部门的处罚,都是不可取的。通信服务公司、信用管理机构等都需要参与协同治理,才能使野广告得到根治。智慧城市不仅需要不同部门提供关联性数据,为大数据技术的应用提供平台;而且需要各个部门通力合作,通过跨部门协同促进问题破解。
 
  最后,智慧城市是一项系统工程,需要疏堵并举。广告不是坏事,野广告的出现可以让一些有需求的人找到商机。恰恰是因为缺少足够和有效的合法渠道,才使野广告出现,以满足广告需求。因此,如果能够变堵为疏,在围追堵截的同时予以适当疏导和分流,可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因此,智慧城市不是一剂万灵药,而是需要多管齐下的综合治理。
 
  (二)智慧城市的治理方案设计
 
  基于智慧城市的理念,以野广告为例,提出了治理城市痛点的实施方案(参见图1)。首先,市民通过城市管理部门开发的手机APP举报野广告。这些上传的信息被汇总和存储为关联数据,并在城市管理部门和其他相关部门之间共享共用。基于违法事实,相关部门对违法企业或个人予以处罚、通告和列入信用黑名单等处理,并督促其整改。与此同时,设立公用广告栏,使野广告有合法出口,铲除非法野广告的滋生土壤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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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 野广告的智慧城市治理模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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